美业资讯

工地上的复杂中国

时间:2015年12月25日 信息来源:互联网 点击: 加入收藏 】【 字体:
精彩书摘

人人都爱“桥头堡”
张赞波


好在没过多久,随着越来越多的外地修路民工来到中伙铺村,这里单调的娱乐生态很快就出现了显着的改变——“桥头堡”横空出世。


“桥头堡”这三个字,是我来到中伙铺后最频繁听到的一个词汇。我清楚地记得,我第一次听到它时,正拎着摄像机在工地上溜达,一群民工正在埋头搬运着石块。当我走过去,他们都好奇地停下来,抬起头来怔怔地看着我——这是工地上经常上演的一幕,一个拎着摄像机的外来者永远让民工们充满了好奇心——就像我永远对一群正在埋头劳作的民工充满好奇心一样。我朝他们微笑地点了点头,拿着摄像机,拍摄着他们。


640.webp.jpg


一个民工突然指了指我的摄像机,笑着说,“你应该拿这个东西去桥头堡拍拍。”他穿着一件脏兮兮的迷彩服,衣服的暗色花纹几乎被泥巴和尘土遮盖不见了。但他说话的时候,脸上的笑容非常灿烂。


“什么?”我没听明白。


“你应该去桥头堡拍摄一下,那样才精彩。”他重复了他的话,脸上的笑容更增添了一层神秘,“我们没有什么好拍的,我们都是土包子。”其他民工一阵哄堂大笑。他们几乎笑得前仰后翻,站在泥地里直不起腰来。


“桥头堡是哪里?”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笑得这么开心,这个“桥头堡”一定不是个平凡的地方。


“桥头堡你都不知道啊,你还当记者?”那个穿迷彩服的民工笑得更加灿烂,显然,他将我当做记者了。“就在那座桥旁边啊,你应该去采访采访。”他指了指龙门溪的方向。


“就你这个鬼不正经,莫嬲别个啰,人家还是个毛头小伙子呢。”一个年纪大的人出来打圆场,他呵斥着大家,“快干活快干活,要不又要下雨了!”民工们又是一阵大笑,停止了对我的围观和调侃,重新开始手中的工作,不再搭理我。


我回到项目部,当我问一个施工员桥头堡是个什么地方时,也引起他一阵大笑。“桥头堡啊,就是大红灯笼高高挂的地方。”他双手围拢,比划了一个灯笼的姿势,“怎么了,你也想去体验一下生活吗?”我马上证实了自己的猜测。我在工地上被那个穿迷彩服的民工调侃时,就大致猜到了桥头堡是何方神圣。因为在底层民间,能突然引起大家那么浓厚的兴趣和欢乐的事情,很可能就是和“那话儿”有关。


“一般来说,只要我们去哪里修路,哪里马上就会开这种店。”施工员继续笑着说,“这也没什么,毕竟这么多民工常年在外,离家分居,有这个需求嘛。哪里有需求就哪里有市场啰。”我找到了桥头堡,就在省道跨过龙门溪的大桥之南侧桥头。它并非像“堡垒”一样封闭,而是一栋普通的两层民居,紧挨着旁边一栋修路民工租住的宿舍楼。它的外墙脏兮兮的,没有挂任何的招牌,但长廊里并排挂起了四盏崭新的红色大灯笼,即便是在白天,都亮着灯光,显得鲜红璀璨,瞬间就赋予了这栋房子与众不同的气质。最打眼的,是它大门敞开,而堂屋里,一把有着俗气花纹的长沙发上,横七竖八地躺靠着好几个女子,穿着暴露、身材健硕,年纪似乎都不算太轻,看起来都有三十多岁。除了脸上的妆化得稍微浓艳点外,看起来和别的农家女人没有什么不同。


我刚在大门口停留一会,门内就有人注意到了我,起先是一位白衣女子,她慌慌张张地从斜躺着的沙发上坐直起来,瞪着怔怔的大眼睛看着我,脸上露出紧张而讶异的神情。旁边的其他几位女子也一阵骚动,纷纷从沙发上爬起来,齐刷刷地看着我。让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尴尬和内疚。我知道问题一定出在我手上拎着的那台摄像机上——我有一个去哪里都带着它的习惯,她们一定将它看成是具有曝光威力的权力工具,而将我当成了一个突然而至的电视台新闻记者——就像我碰到过的535医院的病人亲属所想的那样。为了避免打扰她们的悠闲生活,我赶紧拐进了桥头堡旁边的民居里。


这里租住着新龙门溪大桥的挖桩队民工,和老何的民工队一样,他们也是我的主要拍摄目标。直到我和熟悉的民工们随意地聊着天,或拍摄着他们的日常生活时,我才逐渐摆脱窘迫。但我仍能感受到来自桥头堡里的关注目光,虚惊一场的她们站在大门口,对着我指指点点,彼此还窃窃私语,脸上的紧张逐渐被好奇和兴奋所替代。随着后来我多次经过她们门前,她们彻底地解除了对我的警惕,开始对我露出友好而妩媚的微笑,甚至还有人在沙发上对着我热情地招手,好像将我当成了她们的老邻居或老相好。此时,在她们的眼里,我手里的摄像机已经没有了任何威胁力,也许,它就跟一个农夫手里拿着的锄头或镰刀差不多。


挖桩队的领班老何,在很多省份的建筑工地待过,算是见多识广。他对桥头堡司空见惯,“这种现象全国各地都有,不足为奇,现在的社会风气比较开放了嘛。”但说起里面那些女人时,他却隐隐流露出略带遗憾和不屑的口气:“那些女的年纪太大了,不像我们重庆,十五六岁、十七八岁的乖妹儿多得是。”“你要是下次去我们重庆,我可以带你去找几个乖妹儿耍耍,那可不是你们湖南这种水平。”在他的口里,叫“乖妹儿”的这种东西听起来像某种土特产,和他之前一再提及的“小三峡”和“大昌古镇”彷佛是同一类充满诱惑的东西。


“桥头堡”这个名字的来源已经无从考证。总之,大家都心知肚明地叫它“桥头堡”,这个应运而生的场所很快成了修路民工们新的娱乐点,它似乎使平凡乏味的生活瞬间有了起色。它一度成为了单身壮年民工的最爱。他们几乎常年在外打工,一般老婆都不在身边,性的需求只能靠自己想方设法去解决。


在桥头没有出现这座“堡垒”之前,民工们通常聚集在宿舍里一起看A片。有一次,我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推门而入,黑漆漆的工棚里,一台二十一英寸的电视机发着黯淡的萤光。一个日本女优正在激情中,呻吟声回荡在小小的空间里——这样的光碟在镇上的音像店里花上十块钱就能买到一张——五六个光着膀子的民工正屏息凝神,一齐盯着电视萤幕。看见我,他们吓了一跳,接着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。


“没事,你们慢慢看。”为了不打扰他们,我礼貌地退出了工棚。我知道在看这玩意儿的时候,如果有个外人突然现身其中,那绝对会扫了他们的兴致,会让他们觉得很不自在。


而手机的普及,也使得色情无远弗届。有一次,我和一个陕西民工互留电话号码,无意中发现他手机桌面竟然是一个裸体美女。


“啊,你的屏幕很火爆!”我说。


他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,赶紧将手机收了回去。他四十多岁,看起来很憨厚。这款手机是国产的“山寨机”,笨重,金光闪闪,乍一看像块金砖——在工地上,民工们用的几乎都是山寨机,但有些外形和LOGO却足以乱真。一款叫做NCKIA的山寨机,它的C接口得很紧,乍一看和NOKIA一模一样;而一款叫做CPPO的手机,看起来和OPPO没什么不同。即便是iPhone苹果手机,也有高仿真的山寨款,对,它正是项目部孟总手里的那部。它从外形到系统都和真正的苹果机一模一样,但价格只到苹果机的四五分之一。而更低级一点的山寨苹果机,它的字母标识是iPnone4,虽然比iPhone4少了一笔,但它却给了你一只完整的苹果——没有被咬过的那个小缺口,这让人看了哑然一笑。


当我和陕西民工说话的时候,旁边一个年轻的民工爽朗地说,“这张不算什么,他的手机里还多着呢。”“是吗?”我说。


“是的,我给你看看,有图片也有视频。”年轻民工抢过来手机,快速地按着键,打开了一个文档。很快,一个裸体的大波妹出现在屏幕上,她挑逗地伸出舌头,用火辣的眼神看着我们说:雅蠛蝶!


“啊,我喜欢,我拍一下!”我端起摄像机,装作要拍摄的样子。两个民工看着我的反应哈哈大笑。


“这个你不要拍,拍了你的片子就是限制级的了!以后就不能在电视台播出了。”年轻的民工打趣地提醒我。


中年民工露出了他憨厚的笑,挠了挠脑袋说,“没办法,我们老婆不在身边,就只好过过干瘾啰。”“小机机”拍客的底层生活


立场、主题、身份这些宏大的东西,虽然是“张赞波”要尽力掩藏的东西,然而在工地和乡村底层,某种层面上,“张赞”这个身份也被“张赞波”扮演得非常成功。随着“张赞”跟大家相处得越来越熟络,大家对他的好奇,慢慢地从拍摄方面,转移到了行业“潜规则”等八卦问题上。


“嗨,张赞,你潜规则过女演员没有?”有一天,王司机意味深长地问我。


“哪有?我是拍纪录片的,没有女演员。”


“那以后你拍剧情片了你就可以潜规则了吧。”王司机很开心地说,“这在你们圈子里应该很普遍吧。”“不知道,我不混圈子。”


“别不好意思啰,哪个圈子都有潜规则的。”王司机表现出了他非同凡响的见识,“你们电影圈有电影圈的潜规则,我们工程圈也有我们工程圈的潜规则。这其实很正常。”我只好默认。他总有一些让你无法辩驳的观点,如果继续争论下去,会让你很难脱身。相比之下,其他职工的问题就比较好对付。


“你觉得范冰冰这个人到底怎么样?”一位职工突然问我。


“不知道,不熟。”我回答他。


“我看网路上说她跟很多人有一腿,这是真的还是假的?”“我不清楚。”我力求简洁地回答,希望尽快结束这个无聊的八卦问题。


“你不是拍电影的吗,怎么会不知道这些呢?”他很失望地走开了。


有时候,他们也会问起我拍完纪录片后的播出问题。


“你这个片子以后在哪个台播出呢?”合约科的一位女职工问我。


“现在还不知道,要做好后再说。”我只能塘塞着她。


“能不能上中央台啊,要是能上中央一套就好了!”她脸上焕发出难以掩饰的期待。


“我也希望上中央台呢。”我感到暗暗好笑。“那你拍了我的镜头没有?你可要给我拍几个镜头啊,到时在中央台播出了要通知我们看!”女职工兴奋地说。


我只好在心里暗暗地说了声抱歉。我知道,我的片子不可能上央视,就像烂白菜汤不可能出现在人民大会堂的国宴中一样。


不光是项目部的职工,民工们也总会有意无意地拿电视台的标准衡量我。有一次,我去山坳上一个土方队拍摄,有位五十岁左右的民工看见我走来,指着我的摄像机一脸坏笑地说,“你这个小机机好小哦。”“什么?”我没太明白他的意思。


“就是你这个小机机,这么小。”他有点不屑地地用手比划了一下我的佳能小高清摄像机的长度,“人家电视台的机机比你的大多了!”他展开手臂,夸张地比划了一个“大机机”的尺寸。“我看中央电视台采访的时候,他们的摄像机都好大,湖南卫视的也很大。你的怎么这么小?”“哦,这玩意儿不在乎大小的,要看它的功能。”我明白了他的弦外之音,乾脆顺着他的意思开着玩笑,“那些看起来很大的,关键时刻往往不行。”民工们听了我的话后,全都哈哈大笑起来。


然而让人笑不起来的是,“张赞”的“小机机”偶尔被误认为“功能强大”。贫穷而老实巴交的贵爹,七十多岁,很多年前丧偶,因为地陷灾害,他的老房子塌了,只能独自住在废弃的小学教室里 墙壁上的“好好学习,天天向上”八个字已经被烟熏得黑黑的。


“我的腰一直很疼,我怀疑自己有肾结石。”有一天,他摸着自己的腰跟我说。


“那你应该去医院看看,最好照个片。”我建议他。


“你这个东西能照吗?”他指了指我手中的摄像机,期待地说。


“什么?”我没听懂。


他又重复了一遍,“你能用你手里的这个东西给我照个片吗?”这时,我才明白,他将我的摄像机当做是X光照片机了。我摇了摇头,心酸地关了机。那一刻,我真希望手中的摄像机可以识别病痛,甚至治病疗人,而强过用它拍摄这些没用的纪录片——它们不能给镜头后的人们带去半点帮助,更别说去改变我们均置身其中的那个结石般坚硬的世界。

(节选自《大路》,因版面有限,有部分删减)


上一篇:男孩与驴
下一篇:争的是理,输的是情,伤的是自己
(作者:admin 编辑:admin)

我有话说

 以下是对 [工地上的复杂中国] 的评论,总共:0条评论

新文章

门文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