万万没想到，其实早知道

——查尔斯·狄更斯

电影《万万没想到》终于首映了，这部片子有许多的亮点，然而由于我是万合的工作人员，并且一直参与其中，夸赞电影的话从我嘴里说出来，难免让人觉得不够客观。

但是我觉得应该记录一些与此相关的其他事情，这些事情都曾经真实的发生，并将永远存在。

在向大家推荐电影的时候，有很多朋友问我，在这部片子里做了什么。

对于《万万没想到》来说，我存在的最大价值应该是作为一个旁观者，见证了它的诞生，它如何从最开始的一份word文档，变成了呈现在大家面前这个奇观世界。

被调进电影剧组的时候，距离杀青还有两周的时间，已经接近拍摄的尾声。

阿kid和王琦是我们的执行导演，那个时候的他们已经被晒成了两根黑炭，像是从哪个黑砖窑逃出来的矿工一样。破罐破摔地穿着T恤和短裤，每天攥着对讲机，顶着高温在片场跑来跑去，我很少见到他们，只能从监视器中听到他们的声音。

记得我第一天到易县，收工之后，导演说，诶，为了迎接小胡，我们去吃烤羊腿吧！

尽管这很有可能只是导演为了吃烤羊腿而随意说的一个借口，但我仍然觉得十分开心，那是我第一次吃到整只的羊腿，制片人陈蕾姐一直不遗余力地给我们切肉夹菜，啊，我从未吃过如此好吃的羊腿！

也是在易县，我第一次认识小吟，电影的现场剪辑，也是后期剪辑师之一。之前在公司也匆匆见过小吟几面，总觉得她实在太酷，看起来难以亲近。但是实际上她是一个特别可爱和负责的剪辑师。每天收工回到宾馆，我洗漱吃饭睡觉，她还要去楼上跟其他公司地剪辑师一起工作，每天都要熬到很晚，有时候还会为了把一个片段剪得更好而反复挑选镜头，小吟反复问我们大家的意见，怎样剪辑好看，带着一种第一次做电影剪辑的小心谨慎和诚惶诚恐。

从旁观者看来，作为现场剪辑的小吟的工作十分辛苦，可是她在片场永远都很有精神，这种精神不仅是工作的专业和专注，还是另一种由内而外的活泼和欢快，并且能够让身边的每一个人都觉得快乐。

在易县，炎热的夏天让每个人疲惫不堪，而小吟让我们每个人在这种疲惫之中感到一种旺盛的生命力，永远的乐观而又向上。

有一天我跟小吟聊天，一不小心没有刹住，聊了很久，我忽然发现除了可爱，责任心强，小吟还是一个非常聪明的人，这三者兼备对于女生来说实在太难得了。以至于那天我还很感慨地发了一条微博“如果交到一个好的朋友，就会明白许多道理，走上正确的路”……

再后来啊，我吃不惯剧组的饭菜，胃胀痛，我跟赵悦开玩笑说，你快来摸我的肚子，好像一块石头。

赵悦摸了一下我的肚子，我还在跟她开玩笑。她扭头就走了，过了一会儿她来叫我，凶巴巴地说已经找了剧组的司机，让我赶紧先回宾馆休息。

从片场到后期，作为导演助理的赵悦在许多时候都是凶巴巴的，但也在许多时候因为事情不好协调而掉过眼泪。我其实很难想象，她平时总是风风火火的，明明巨瘦无比却力大无穷，每天提着一个巨大的箱子健步如飞，竟然也会有话说到一半忽然眼圈就红了的时候。

人和人之间在很多时候都有一种距离，这种距离让我们对许多事情只能远观，以至于只能够得到一个模糊甚至错误的印象。

而剧组像是一个与世隔绝的世界，我们因为被迫朝夕相处而不得不近距离的看到彼此，也因为距离太近很容易受到震动。

我很难忘记，之后有一天，赵悦跟我一起坐在慕容洞里面，赵悦对我说，我也想写东西，但我要等，等我看过更多的书，经历过更多的事情。

大锤遇到八戒那场夜戏，是在清东陵拍的，因为场地的原因，流动洗手间不方便使用。我们只能趁着天黑在野外解决。

半夜12点左右，我跟陈蕾姐从树林里回场地，用手机的闪光灯照路，我们一脚深一脚浅的走路，陈蕾姐突然接到了一个电话，女儿果子在电话那头哭着要妈妈。陈蕾姐忙着哄果子，说果子不哭，妈妈还有几天就回去了。妈妈以后再也不离开果子了。

就这样几句话，陈蕾姐反复的说，一遍一遍地安抚电话那头哭闹不停的女儿。说到后来，陈蕾姐自己的声音也有点哽咽。

挂了电话之后，陈蕾姐突然说，我都有好久没见过果子了。

马天宇杀青的时候，导演特地叫住他让他跟我合照，还对马天宇说，这是你忠实的粉丝，抱一下吧。

我第一次在电视上看到他，还是2006年，那时候我在上高中，买了好多他的贴纸，他的海报，跟所有的人说我好喜欢马天宇。

没想到时隔九年之后，能够跟他同属于一个剧组，更没有想到，导演会记住我心心念念的马天宇，让我跟他合照，还让大家给我们拍照。

这或许对于导演来说，只是一句话的事情，但是对于我来说，却是天大的情份。

那天下着小雨，曾经羞涩腼腆的少年在我面前长身玉立，那一瞬间我想到的不仅是过去的九年里他所做的一切，出专辑，去北影念书，演戏，三千多个日夜，还有在过去的九年里我自己所经历的一切，所有的时光和梦想，令人泪下。

大家都以为我是看到偶像太激动了才会哭。但其实马天宇对于我来说不仅只是一个偶像而已，他是我的第一个偶像，之后我因为年纪逐渐长大，经历逐年增加，而变得很难迷恋某一个人。

唯有马天宇，他身上承载着与我的学生时代有关的太多记忆，一种足以在多年后令人唏嘘不已的力量。

雯雯看到我在哭，走过来给了我一个拥抱，说，哎呀，哭鼻子的小姑娘，不要伤感啦。

其实我也说不清楚都在哪些场合见过雯雯，她是我们的另一个制片人，但我见过她许多次，她像一个超人一样，好像哪里需要她，她就会马上出现，而且永远都是那么美的样子，永远看不出熬夜加班和承受压力的痕迹，到后来我甚至产生一种感觉，这个世界上没有雯雯搞不定的事情。如果有，那也是因为她不想去搞定而已。

像雯雯这样的超人，一直让我觉得心生敬畏，在现场看到她，我有些心虚，怕她看到我流眼泪，怕她觉得我太情绪化不够专业。

我完全想不到，雯雯抱了我一下，轻声细语地安慰我，哎呀，哭鼻子的小姑娘，不要伤感啦。

那一天对于我来说十分重要，作为渺小个体的我，很少感受到自己被重视和照顾，而导演和制片人让我真实的感受到，自己在这个集体里有被认真的对待，自己的感受有被细心的照顾。

国士待我，国士报之。

人生中其实很少有这样的机会，能够体会到这些细节。

最后的几天拍摄，有许多是在绿幕面前，武行的小哥们被吊在威亚上飞来飞去。我在导演棚，动作指导刘明哲老师也在，他坐在监视器前面，看着镜头里的人，每一次喊“卡”之后，说的第一句话都是“人怎么样，感觉还好吗？”

对替身演员也是这样，每一次，明哲老师都在第一时间询问人怎么样，确定人没事之后才开始回放画面。

大锤和小美降妖过程中有白虎奔跑的戏，演员吊在威亚上快速的扑向地面，有一次NG，演员不小心头先着地，几乎是同一个瞬间，所有的人都冲了上去。

没有什么比人更能让人感动。

武行的小哥们总给人一种世外高人的错觉，他们身上有那种现代社会少有的侠气和义气，他们每天穿着布衣和布鞋在片场出入。我没有机会走近他们的世界，但仅仅是远远旁观，心中都觉得有一种震动。作为一个从小看武侠的人，这大概也是我人生中离武和侠最近的一次。

在现场同样有集体感的就是特效团队聚光小蓝人了，他们每天都穿着蓝色的工作服，和我们坐在导演棚里。相比于我的游手好闲，小蓝人们总是很忙的样子，我们也很少有机会聊天和玩耍。但是后来有一天，拍绿棚戏，我饿得到处走来走去，边走边说，好饿好饿我肚子好饿。然后有一个不知名的小蓝人同学，突然就把他们买的驴肉火烧送到了我面前。

“呐，给你吃咯。”

尽管直到现在我都不知道这位同学的名字，但每次想起来，都觉得十分感激。

最后两三天的时候，曾志伟来了。在他来之前我已经听过太多关于他的传奇故事，《无间道》中那个韩琛也深深的印在我的脑海里。

曾志伟扮演的土地公公的几场戏都在山上，有一次，一个挖野菜的当地农妇在拍摄的时候乱入，被工作人员轰走了。

曾志伟也看到了，但也并没有阻止，但是等那场戏拍完了休息的时候，他找到经纪人，让经纪人找到了那个农妇，并且给了她一百块钱。

这让我觉得有些意外，很难想象像曾志伟这样的大咖会在意一个农妇的感受。因为身份悬殊，大概他对于农妇的辛苦也并不是感同身受，而后者也许一辈子都走不出村庄，也绝无可能去对他或者对剧组造成什么负面的影响。

但可能这就是一种态度，我在意你，并不是因为你的感受对我来说很重要，而是因为我认为你应该被在意。

I care and everyone should.

整个电影的最后一场戏是夜戏，所有的人齐聚一堂，我们从暮色四合一直拍到天光乍现。

在慢慢亮起来的天色中，在抒情版《万万没想到》的音乐声中，大家一起欢呼，开香槟，合影留念。互相道辛苦和感谢。

导演环顾了一圈我们的石牛镇，这个我们搭起来的景即将被拆掉。

我以为他会说点什么。

然而导演也只是环顾了一圈，然后就跳进人群，加入到了如火如荼的合影活动中。

后来啊，电影就进入了后期制作阶段。

还在配音的时候，赵悦就说特效团队已经加班了一个多月了，很多人干脆住在了办公室，连家都没有回。

再后来啊，电影进入了发行和宣传阶段，我的工位挪到了七楼，见证了市场部一次又一次的开会，一次又一次，把一块书写板从空白写到满字，擦干净之后再从空白写到满字。

这些只是我看到的。

而我没有看到的，还有更多的人，监制黄建新老师，艺术指导韩寒老师。等等……所有人。

他们在在筹备，拍摄和后期制作过程中的各种各样的故事。

沉默寡言的小白，小米的忠实粉丝杨老师。

路演过程中所有艺人和经纪人的辛苦奔波。

这些所有的故事，都为这部电影增加了更多的意义。

人们总是说，文以载道，其实电影也一样。正如导演曾经对我说过的那样，观众是聪明的，导演是否用心，演员是否认真，所有的工作人员在这个项目中投入了多少，观众坐在电影院里，是能够真真切切的看到和感受到的。

所以我相信，不管抱着怎样的心态走进电影院，只要观众能够坐下来，能够看完影片，他们一定会感受到大屏幕之外的东西，那些被所有人融进电影中的故事。它们真实的发生，被我记录，并将与电影一起存在。

电影过了技审之后，我第一次看到成片，坐在博纳的巨幕厅，妆都哭花了。

固然是因为剧情十分感人，更重要的是，在我眼中它不仅仅是一部电影，它不是简单的数据资料，不是简单的技术成果。

它是无数的人，是无数人付出的无数时间，它原本并不存在，是所有的这些时间和精力累积在一起，才成为了我们所看到的电影世界。

对于普通观众来说，片尾的字幕或许只是一些黑色背景上白色的陌生名字，但是对于我来说，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有一张面容，有他们各种各样的表情，他们曾经说过的话，他们曾经熬过的夜晚，是在过去的一年多里，围绕着这部电影的每一个人的人生。

对于我来说，参与《万万没想到》的意义在于，它让我走进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，让我感受到了许多丰富的情感，更重要的是，它让我明白，这个世界上所有的电影得到的评论，其实在它上映之前，就早已被导演和主创们写好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