左江：《水浒传》中的女人们

左江：《水浒传》中的女人们

无论是她们所代表的原始色欲，还是人伦中的夫妻之情、母子之情都是好汉们必须割裂的，所以女人们要么丧失性别特征完全融入好汉的世界，要么成为提线木偶听从好汉的安排，否则就必须从好汉们的生活中彻底消失。

《水浒传》是一部反女性的书，一来好汉们大都是讨厌女性的，成了家的基本没有家庭生活，没成家的见到女人就喊打喊杀。二来书中的女性都很奇怪，我觉得大致可以分成三类：

母夜叉孙二娘形象图

一类是不是女人的女人，如母夜叉孙二娘，武松替兄报仇后被刺配孟州，行至十字坡，“早望见一个酒店，门前窗槛边坐着一个妇人，露出绿纱衫儿来，头上黄烘烘的插着一头钗环，鬓边插着些野花。……下面系一条鲜红生绢裙，搽一脸胭脂铅粉，敞开胸脯，露出桃红纱主腰，上面一色金钮。见那妇人如何？眉横杀气，眼露凶光。辘轴般蠢坌腰肢，棒锤似粗莾手脚。”不说她长相凶恶，只看她一身装束实在让人不敢恭维，身上的衣服首饰以红、绿、黄三色为主，有什么人能将这三种颜色放在一起穿出漂亮的感觉来呢？再加上头上的野花脸上的脂粉，说她是夜叉委实贴切。再看母大虫顾大嫂，“眉粗眼大，胖面肥腰。插一头异样钗环，露两个时兴钏镯。有时怒起，提井栏便打老公头；忽地心焦，拿石锥敲翻庄客腿。”与孙二娘一样，一般地长相丑陋一般地性情暴躁。这样的人虽有着女人的性别，但跟女人又有什么关系呢？

潘金莲跟阎婆惜形象图

一类是坏女人的女人。作者大概吃过女人的亏上过女人的当，所以觉得稍有姿色的女人都是不守妇道的。如阎婆惜，“花容袅娜，玉质娉婷。髻横一片乌云，眉扫半弯新月。……”虽然宋江好吃好喝好穿地养着她，但因宋江“于女色上不十分要紧”，阎婆惜就与张文远勾搭上了。如潘金莲，“颇有些颜色”，先在大户人家做使女，受不了大户的纠缠，告诉主人婆，反被大户报复性地倒赔妆奁嫁给了武大郎。最后碰到西门庆，在王婆的帮助下两个人有了奸情。如潘巧云，能看得和尚们“一时间愚迷了佛心禅性”，自然也是长得极好的，因为杨雄一个月有二十天不在家，不免冷落，就跟和尚裴如海好上了。再如贾氏，本是卢俊义的妻子，倒霉的卢俊义被吴用骗出了家门，被“请”上了梁山。家里李都管本就与贾氏有私情，两个正好“做了一路”。这些女人都长得不错，但都耐不住寂寞，碰到没出息的或者冷落了她们的男人，很容易就与别人有了私情。《水浒》一书是绝对不能容忍这样不守妇道的女人活在世间的，最后她们都死得很惨，或身首异处或开膛剖肚，总之是不得好死。

扈三娘，绰号“一丈青”，是梁山三位女将之一

还有一类女人，作者想将她塑造成一个完美的女人，最终却更为失败地让她成为了一个不是人的女人，这就是一丈青扈三娘。扈三娘武艺高强，在与梁山好汉对阵时，曾活捉了王英，跟欧鹏打了个平手。更难得的是她虽有一身好武艺，却没长成孙二娘、顾大嫂的样子，而是如“天然美貌海棠花”，看得王英直流口水。就是这样一个女子，却在梁山好汉手中遭遇了灭门之灾，只因李逵攻打祝家庄时杀人杀得顺手，就顺便杀进了扈家庄，除扈成一人逃走外，包括扈太公在内的其他人全被杀了，而这已经是扈家庄与梁山结盟以后发生的事情。扈三娘与梁山有杀父灭门的不共戴天之仇，她却没有表现出一丝悲伤一丝愤怒，而是一切听从宋江的安排，认了宋太公为义父，并由宋江作主嫁给王英为妻。扈三娘外号“一丈青”，个子肯定不会矮；王英外号“矮脚虎”，个子肯定不会高。王英不但猥琐好色而且还是扈三娘的手下败将，这是多少不般配的两个人，对此，扈三娘也毫无异议。无论是家人无故被杀，还是自己的婚姻大事，扈三娘都没有表现出人类应有的情感，而如一个提线木偶般任人摆布，只能说她不是一个真正的人了。

张氏，一般通称为林娘子，豹子头林冲之妻，美丽动人，后因被高俅之干儿子看上，逼嫁不成，自缢而死。在第七回、第十九回出现。

书中当然也有好女人，但作者似乎要告诉我们好女人也是“祸水”，如林冲的妻子张氏，她不但漂亮，而且温柔贤惠，禀性贞节。但正因为她的美丽引来了高衙内的觊觎，致使林冲被赚入白虎堂、被刺配，直至被逼上了梁山，张氏自己也被逼自缢身亡。林冲本来是八十万禁军枪棒教头，有一份不错的职业，有一个美丽的妻子，有一个幸福的家庭，这是一个社会的中产者，是最不具反抗性，最不可能造反的那类人，所以刚开始面对高家父子的迫害他一再忍让一再退缩，最终却是家破人亡，自己也全然失去了立足之地。而这一切，似乎都缘于张氏太过美丽。

没有上梁山的女性，无论坏女人所代表的色欲，还是好女人所代表的温情，都是现实世界对好汉们的牵绊，所以好汉们要割断跟她们的联系，从而获得真正的自由，进入梁山所象征的自由之境。林冲在梁山立足后，也想着要将张氏接上山，却听说张氏自缢了，“自此杜绝了心中挂念”，与世俗世界最后的一点牵连也彻底地断绝了。

作者为了让好汉们获得完全的自由，甚至觉得母亲所代表的人伦都是一种负累。《水浒》强调忠义，也就弱化了一个“孝”字，一百零八好汉中第一个出场的是九纹龙史进，他“从小不务农业，只爱刺枪使棒，母亲说他不得，呕气死了”。好吧，一出场就气死自己母亲的好汉，跟孝也就不沾边了。宋江号称“孝义黑三郎”，他却要去做押司，“那时做押司的，但犯罪责，轻则刺配远恶之军州，重则抄扎家产，结果了残生性命。……又恐连累父母，教爹娘告了忤逆，出了籍册，各户另居。”看起来好像很孝顺，将退路都安排好了，但如果真的做了什么事，他父亲宋太公会因为他出了籍就不受牵连吗？这全是矫饰之词。

真正的孝子无法切断与世俗社会的联系，也就成不了梁山上的好汉，如王进，本是八十万禁军教头，因为他的父亲曾经得罪高俅所以被迫害，只好带着母亲逃亡。他是书中真正遭受迫害的人，但他没有落草为寇没有上梁山，而是去镇守边庭当兵报国去了。因为他要陪侍在母亲身边尽孝，真正的孝使他不能摆脱人伦走出社会。与之相对的是黑旋风李逵，母亲为他哭瞎了双眼，他上了梁山后，也想将母亲接上山享福，结果反而让母亲被老虎吃了。作者以一种残忍而荒谬的方式切断了李逵与世俗社会的联系，使他真正地成了一个赤条条来去无牵挂自由自在的人。

《水浒传》的作者对女性形象的塑造基本失败了，因为他将女人们视作阻挠男性进入自由之境的障碍，无论是她们所代表的原始色欲，还是人伦中的夫妻之情、母子之情都是好汉们必须割裂的，所以女人们要么丧失性别特征完全融入好汉的世界，要么成为提线木偶听从好汉的安排，否则就必须从好汉们的生活中彻底消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