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些年，看着烂片长大的我们(2)

毛肚进了编导系，不过是一所三流综合大学的编导系。

学了一堆理论、拍了几部作业、学会了操机器剪片子抽卷烟喝啤酒之后，昆汀和杜琪峰熟得跟上铺室友一样，毛肚心里却越来越没底，因为听说本专业很多师兄师姐毕业后都去了培训机构、银行证券、广告公司、中小学校和事业单位，进入电视台或者影视圈的人少得像三毛的头发。

直到有一天他走进学校附近的电影院，看了部很多明星出演的新片《一石二鸟》，看到一半发现大厅里人都走得差不多了，后悔没一开始没把自己女朋友叫上，别说哼哼唧唧了，嘿嘿嘿都没人发现。

毛肚的观影感言用后来流行的词汇就是“我特方”，简称WTF。

更方的是这年年底时，这片子还出了续集。系里盛传续集的编剧之一就是上几届某个师兄，靠这片子赚了十万。

专业课全系排名垫底的毛肚心想，要是这也能行，那我估计饿不死了。

毛肚第一份工作和影视圈无关，但和影视有关，就是在艺考班的培训机构上课，教那帮子从全国各地赶来、怀揣导演梦、编剧梦的高三学生们如何考进一流院校的影视专业，学费还很贵，不贵还没人愿意来。

除了单位不给交金，毛肚爹妈很满意他这份坑蒙拐骗的工作。

干了一年多，有次他参加同学聚会，有人猛拍他肩膀，问，还记得我不！

一回头，就是当年一起看《泰坦尼克号》那小子。

这哥们成绩差，高中毕业就出去混社会了，结果混进一家投资公司，现在主营业务之一就是搞影视。

老同学说别搞培训了，骗小孩子能有几个出息？不如跟着我搞电影啦，钱多妞也多。

毛肚想想红烧舅舅当年为了赞助他学费，好不容易谈个女朋友都吹了，人到四十至今未婚，于是脑袋一热，说，搞！

辞了职，跑到北京开会，和制片人一谈项目再一看剧本大纲，妈的，还不如那《一石二鸟》，好歹人家还有那么多明星助阵。

老同学开导他说电影行业么就是这样咯，有人愿意投钱做，你管那么多？吃饭要紧。这个片子的编剧你们几个新人都不署名，但是保证新人里你拿的最多。

毛肚心想既然都来了，只好如此，就当影视圈敲门砖吧。

一伙人在酒店房间憋了一礼拜，剧本算是完成了。但从后来院线上映的成片来看，拍这部戏用的时间搞不好还不到一礼拜。

毛肚去朝阳剧场看自己的处女作，看到一半就走了。

但剧本的大部分款子按时给到了，毛肚揣着钱回到老家，先还清了舅舅赞助的学费。红烧舅舅这时候已经开了一家卖碟的小店，VCD的时代已经过去，现在是D9和番茄花园的天下。

红烧舅舅问毛肚，你这片子几时上映？

红烧舅舅说好好，上映了一定告诉我，我买票请那帮贩票的崽子们一起看，对了，你那电影，讲了个什么故事？

毛肚只好用学校里拍作业的那套东西糊弄了个故事告诉舅舅，再给他打预防针说，写完的剧本未必要拍，拍了也未必能上院线，只能求老天保佑了。

舅舅鼓励他道：事在人为。

一回北京毛肚就用起了笔名，生怕红烧舅舅以后在哪部糟心电影的字幕里看到他的真名。

事实证明这是毛肚的明智之举，后来他参与了好几个不署名的剧本，拍这些片子明明是本着挣钱去的，最后给人感觉这片子是用来洗钱的。

他还写过恐怖悬疑片，其实国产悬疑恐怖片唯一的悬念就是收尾的时候二选一该选哪个好——到底是判定主角精神错乱胡思乱出来还是有人在幕后扮鬼。

但那片子烂得出奇，就是一大款为了捧红自己的小女友才拍的，还找了一堆大腕儿当托。

据说天王刘德华当年被黑道拿枪顶着脑袋接下烂片合同，毛肚很能理解苦衷。但大腕儿们活蹦乱跳地来接这片子就说不过去了，他心想，这剧本又不是用甲骨文写的，你们难道就不多看几眼再做决定？

至于女主角的演技，哪怕有莱昂纳多一根头发丝的努力，也不至于此。

片子上映后，毛肚看到电影院都想绕道而行。

他庆幸的是，如今不流行手绘露天海报了，自己那快要退休的老爹不用画那么糟心的玩意儿。

那个女主演，两年后反倒因为一段无意中流出来的房闱视频火了，毛肚看后觉得，这段一分十几秒的艳舞视频大概是她这辈子最用心的演出了。

幸运的转机也曾差点落到他身上。

一次流水饭局上，他碰到了一个挺有才气的青年影星，对方说自己最近有个特牛逼的想法，想组织几个专业编剧给化成本子。席上有人推荐毛肚，毛肚正想接话茬，那个一起来吃饭的老同学居然抹黑自己人，说你这故事内核太牛逼，得找圈内老鸟，毛肚干这个才两三年，还在摸索。

毛肚沉了脸，又不好驳老同学。

上厕所的时候老同学尾随进来，解释说你别以为我刚才是在挡你路，那小子有才气，能拍能导，但手腕太多，每回都是找好几批人他轮番改剧本，最后他改一个终稿，编剧就署自己一个人，名利双收。其他编剧钱拿得不多，还不给名分，你去了肯定要吃亏。

第二年那部片子上映了，票房口碑都好，编剧那栏还真就他一个人。

圈内试映的时候，老同学就坐在毛肚边上：“你瞧，我当初说什么来着？”

毛肚垂头丧气。他已经写了不少烂电影剧本，好不容易有个好片子却失之交臂，没能给红烧舅舅长脸。舅舅是不管署名不署名的，他深信外甥不会骗自己。

这部片子刚下档，马上有艘国外的票房航母开了进来，那就是《阿凡达》，导演又是卡梅隆。

自从网上的电影资源越来越多之后，红烧舅舅们的生意没有以前那么兴隆了，光碟摊也跟着萧条起来。

还是老样子，红烧舅舅看了第一天最后一场《阿凡达》。出片尾字幕的时候他摘下3D眼镜，嘀咕了句：“哎，咱们他妈的什么时候能拍出这样的片子啊。”

这是他在电影院里看的最后一场电影，那天夜里他在家门口倒下，被邻居及时送到医院，查出来是急性脑血栓，抢救了过来，但还发现有尿毒症症状，以后可能需要定期做透析。

红烧舅舅从此和电影院、黄牛党、光碟摊断了关系。

孑然一身无儿无女的他也需要钱治病。

毛肚觉得报恩的唯一方式就是写更多得心应手的烂片剧本，赚更多的钱。

毛肚还买了一台便携式影碟机给舅舅，躺在床上也能看电影，但像《钢铁侠》、《蝙蝠侠》这种快爆响的片子不太合适，他只能看起温吞水的文艺片，觉得生不如死。

毛肚每次回老家去看舅舅，会事先准备好一个故事，都是被投资方和制片人枪决的那些个点子，添点油加点醋，就成了舅舅耳朵里他正在忙活的剧本。

有两次舅舅的情况不太好，又送医院，毛肚赶紧回老家。红烧舅舅宽慰他说你放心，我死不了，我大外甥写的电影还没上映，我还没看到，怎么能死？他妈的广电总局，一个片子怎么要审那么久？

毛肚一边点头，一边想，这样其实也挺好，间接靠着烂片养活的舅舅躺在床上，永远也不知道外面又上映了什么大烂片，也就不会被气得血压高。

时至今日，毛肚仍旧在北京刷着剧本，看着自己写的烂片赚得盆满钵盈，看着好片收获口碑错失票房，隔三差五和某个姑娘滚床单，给家里寄钱。

每每看到口碑不错的国产片，毛肚都要买两张票，却一个人进影院。空着的座位，是留给远方的红烧舅舅的。

毛肚每次跟我们喝多了都会说，我还记得自己小时候看过的那些好片子，但我也经历了烂片家族茁壮成长的岁月。我写不了好片子，但我希望有一天能看着好片子枝繁叶茂，生生不息，而不是沙漠中的绿洲，那样美，那样少。